英文的生殖与複製是同一个字,这意味着⋯⋯

2020-08-02 8W访问

英文的生殖与複製是同一个字,这意味着⋯⋯

英文中的生殖和複製是同一个字(reproduction)。但生儿育女从来就不是複製,两个人一决定要生小孩,就开始投入「製造」(production)。

複製一词的内涵,暗示着后代只是父母两人相加后的结果,但这充其量不过是委婉的说法,用来安慰即将手忙脚乱的準父母。在人类潜意识的幻想里,生育后代之所以难以抗拒,常是因为我们希望看到自己的生命永远存在──是自己,而不是某个有独特性格的人。我们预期身上的自私基因会大步往前迈进,若是生了个有陌生需求的孩子,许多人往往措手不及。

当上父母,意味着突然和某个陌生人建立永远割不断的关係,而这个人越不像我们,我们就越难接受。我们都是在孩子的脸上寻求生命不死的保证,若孩子最突出的特质打破了这永生的幻想,我们会视为一种羞辱。

爱孩子,就该爱孩子本身,而不是因为能在孩子身上看到最美好的自己。这一点很难做到。爱自己的孩子,其实是种想像力的练习。

然而,不论现代还是古代社会,血永远浓于水。没有什幺比孩子有成就又孝顺更让人心满意足,也很少有什幺状况比养子不肖更为不堪。但孩子不是我们,孩子身上有无数代的基因和隐性性状,而且一生下来就受到环境刺激,而那并非我们所能控制。

英国心理分析师威尼科特说:「根本没有新生儿这回事。意思是,如果要你描述某个新生儿,通常你描述的除了婴儿之外,还有另一个人。」婴儿无法独立生存,在本质上,婴儿就是某段关係的一部分。

孩子若像我们,就是我们最宝贵的仰慕者;若不像,就可能是最激烈的批判者。从一开始,我们就哄着孩子模仿我们,满心期望孩子遵循我们的价值观,认为这就是对我们人生最大的肯定。虽然很多人会为自己不像父母而自豪,孩子不像自己却是我们一生的痛。

身分会一代传一代,大多数的孩子身上至少有部分性状和父母一样,这些是「垂直身分」。

特质和价值观一代代由父母传给子女,不止是藉由 DNA 链,还透过共同的文化规範,例如种族就是垂直身分。孩子若是有色人种,通常父母也是有色人种。肤色的基因代代相传,身为有色人种的自我形象也是,虽然自我形象有时可能会随世代流动而变。

语言也是垂直身分。说希腊语的人抚育的孩子也讲希腊语,虽然孩子的用语可能稍有不同,或大部分时候都说另一种语言。宗教也常是垂直身分,虽说孩子最后可能不再信教,或是改信其他宗教,但信仰天主教的父母多半会养出天主教信徒。金髮和近视也常由父母遗传给子女,但多半不会构成重要的身分基础──金髮的影响并不大,而近视也很容易矫正。

然而,我们也常看到某些人身上的先天或后天性状和父母不同。这时这个人就必须从同侪获得身分认同,也就是「水平身分」。

水平身分反映了隔代遗传的基因、随机突变、孕期影响,或是孩子和家中长辈相异的价值观或喜好。同性恋就是一种水平身分。同性恋孩子的父母大多是异性恋,而虽然性向并非由同侪所决定,但同性恋的身分认同却是藉由观察、参与外界的次文化而获得。

肢体残障大多是水平身分,神童也是。病态人格也常是水平身分,罪犯很少由歹徒抚养长大,恶行都由自己首创。自闭症及智能障碍等症状亦然。遭姦成孕所生的孩子,生下来就要面对情绪问题,虽然问题源于生母的伤痛,母亲本人却无从得知。

一九九三年我受《纽约时报》委託,调查听障人士的文化。当时我原以为听障不过就是缺乏某种能力。接下来几个月,我发现自己沉迷在听障的世界中。

听障孩童的父母大多是听人,也常常认为教养的首要之务,是让孩子在有声世界中正常生活,因而投注大量精力在口语及唇语训练上,忽略了其他方面的教育。

虽然有些听障人士善于读唇语,说出的话别人也能听懂,但也有许多听障人士做不到这一点,却年复一年坐在听力学家、语言治疗师身边,而不是把时间花在学习历史、数学、哲学上。很多人在青少年时期无意间获得聋人的身分认同,从此解脱。在这个新世界中,手语是种通用语言,他们在那里发现了自我。有些听人父母愿意接受如此重大的新进展,其他人则十分排斥。

我是同性恋,以上状况我无比熟悉。

同志族群通常在异性恋父母的世界中长大,这些父母往往认为,孩子如果是异性恋,人生会更顺遂,有时还会逼孩子就範,让孩子十分痛苦。同性恋往往在青春期或成年期发现同志的身分认同,从此解脱。

我开始写作听障的相关内容时,人工耳蜗植入手术才刚问世。人工耳蜗能模拟部分听觉,发明者认为这能治癒可怕的缺陷,带来奇蹟,聋人圈却强烈谴责,认为这种手术是在对生气勃发的聋人圈进行种族屠杀。此后两方的说法都稍有修正,但由于人工耳蜗最好及早植入,最理想的时候是在婴幼儿期,因此父母通常在孩子还无法充分思考或还无法表达意见时,就先替孩子做了决定。

我看着这些争论,心知肚明,要是也有类似手术可以改变性向,我父母一定也会选择让我动手术。我毫不怀疑,这样的技术即使在这个时代,也会消灭大部分同志文化。这样的隐忧让我十分难受,但随着我越来越了解聋人文化,我发现,虽然我认为父母的态度愚昧,但我若是生出听障孩子,可能也有类似反应。我的第一个念头可能就是竭尽所能矫正异常。

我有个朋友生下了侏儒。她不知道养育女儿时,是该让她觉得自己和别人并无不同,只是矮了些?还是该替她找到侏儒的角色模範?要不要去了解骨骼延长手术?我听她诉说自己的徬徨,从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模式。

之前我注意到自己和聋人的共通点,感到十分惊讶,现在我又开始认同侏儒。我开始想,不知还有哪些人也等着加入我们这群洋洋自得的人。

同性恋原本被当成一种疾病,之后却发展出同志的身分认同;听障是种疾病,也发展出聋人的认同;侏儒症显然是种障碍,却也出现侏儒的身分认同。我心想,在这片夹缝地带,一定还有许多身分类型。

这个发现令人变得激进。我一直以为自己属于微不足道的少数,但突然间,我发现身边有许多同类。与众不同让我们成为一体。虽然这些经历会把当事人孤立起来,但这些人集合起来就有数百万之众,并因彼此的奋斗而紧密相连。

「例外」无所不在,而所谓的「典型代表」,境况其实既罕见又孤寂。

我的父母并不理解我,同理,其他父母也一定常常误解自己的孩子。

很多父母都把孩子的水平认同视为叛逆。家中若有个明显和家人不一样的孩子,一般父母多半没有能力,或至少一开始没有能力提供相应的知识、能力和行动。这孩子也会明显和大部分同侪不同,因此往往不受众人理解或接纳。

暴虐的父亲较少对神似自己的孩子施暴。如果生父是个恶霸,祈祷自己长得像他吧。家庭多半会在孩子幼年就加强垂直身分,但打压水平身分。垂直身分通常被尊为身分,水平身分则往往被斥为缺陷。

黑人在美国相当弱势,却少有人研究如何改变基因表现,让黑人父母得以生出亚麻色直髮及乳白肤色的下一代。在现代美国,亚洲人、犹太人或女性的处境有时很艰难,但也不会有人因此认为,这些人若有机会变成白人男性基督徒却拒绝,便是愚不可及的选择。

很多垂直身分让人不安,但我们却无意弭平这些差异。同志的劣势不尽然多过这些垂直身分,但大部分父母却不断设法把同志孩子变成异性恋。

畸形的身体常会吓到旁人,身体的主人反而不觉得有那幺可怕,然而孩子的肢体若出现异常,父母却会迫不及待地矫正,往往让自己和孩子承受莫大的精神折磨。孩子一旦贴上心智不健全的标籤,不论那是自闭症、智能障碍还是跨性别,会为此感到不自在的,更有可能是父母,而不是孩子本身。很多受到矫正的事情,也许一开始就该任其发展。

「缺陷」一词太过沉重,自由派人士往往避用,但取而代之的医学术语如「疾病」、「症候群」、「症状」,也可能各有轻蔑之意。

同一种存在方式,我们常会一方面用「疾病」一词来贬低,一方面又用「认同」一词来认可。这是错误的二元对立。

在物理学中,哥本哈根学派认为能量/物质的行为有时像波动,有时像粒子,这显示了这两种现象都存在,也指出人类的侷限:无法同时看到两者。

英国诺贝尔物理奖得主狄拉克指出,在探讨跟粒子有关的问题时,光看起来就像粒子;若探讨跟波动有关的问题,光看起来就像波动。人的自我中也有类似的二元性。很多状况既是疾病,也是身分,如果我们遮住其一,当然就只能看到一个。身分政治驳斥疾病说,而医学则轻忽身分的价值。这种狭隘的态度同时贬低了两者。

物理学家把能量视为波动,得到一些看法,把能量视为粒子,看出另一些端倪,然后再用量子力学把资讯整合起来。同理,我们也需要正视疾病和身分,并认知到,在其中一个领域观察到的事情,都要用一套方法和另一个领域调和。

我们还需要一套词彙,让这两个概念不是彼此对立,而是在同一状况中相容互补。关键就在于改变我们评判个人价值及生命价值的方式,并用更全面的方式来看待健康。

英国哲学家维根斯坦说:「我所知道的,仅是我可以用语言表述的。」没有语言,也就没有亲近感,上面提到的经验都亟需描述的语言。

本书所描述的孩子,都拥有父母十分陌生的水平身分。他们是听障或侏儒;是唐氏症、自闭症、思觉失调,或有多重严重障碍;有些是神童;有些是母亲遭姦成孕所生,有些人犯了罪;有的是跨性别者。

古谚有云:「苹果落地,离树不远。」意思是孩子都像父母。但上述孩子却落到别处,可能是几座园子外,也可能落到世界的另一端。然而,世上有无数家庭学会包容、接纳,最终以这个和原本想像不同的孩子为荣。这个转变的过程会因身分政治和医学进步而变得比较轻鬆,或更棘手。身分政治和医学进步渗透家庭之深,即便只在二十年前都难以想像。

在父母眼中,所有子女都令人惊奇,前述例子纵然极端,也不过是一个普遍主题的变化式。

想知道药物的药性,我们会看极高剂量的效果;想知道建筑材料是否耐用,我们会将之曝露在不合常理的高温中。检视这些极端的例子,也可以让我们了解家中有异类孩子这种普世现象。

特异的孩子能凸显父母的稟性,原本只是失职的父母成了恐怖的双亲,原本称职的父母变得极为出色。我与托尔斯泰有不同的见解:不愿接受变异子女的不幸家庭,家家相似;努力接纳的幸福家庭,各有各的幸福。

由于现下的準父母有越来越多选项,可以选择不生下另有水平身分的后代,因此我们若想进一步了解差异,生下这类孩子的父母经历了什幺事便显得至关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