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为什幺想不开?」:你该如何帮助你的忧郁症朋友?

2020-06-11 1W访问

最近身边有好多自杀的消息,尤其是毕业前夕的跳楼身亡事件,让许多人不胜唏嘘,情绪一阵低迷。学生问我:「老师,要如何帮助忧郁症的朋友?」

也有人问我:「为什幺自杀的人那幺自私、不考虑别人?」

我要以什幺立场来回答这些问题呢?我不想要过度医疗化忧郁症,也不想用已经氾滥全世界的正向心理学来回应。因为不论是药丸或是自我催眠的口号,都可能在最痛苦挣扎、眼看就要窒息沈没之时,无法化身为那根漂流的浮木。我只想以一个走过、努力逃出来、又陷入、再挣扎、一直努力活下来的倖存者身份,来谈论这件事情。

在我回答这些问题之前,我恳请大家不要评断选择自杀的人们。他们可能已经尽过最大的努力、在有限的资源中试图自我拯救。但生命已经痛到让他们再也无法承受。我们哀悼、怜惜,所以我们想了解。但我们不是因为认为自杀是绝对错误的,才试图了解自杀。如果我们已经判定那是错误的,我们就无法更深一层的了解,甚至在对方需要援助时,我们无法给予足够的同理心,而只会更成就生命的消殒。

所以,当我们问「为什幺有人会想结束自己的生命?」时,我们不能预设自杀是错的。我们该问的是:「是一种什幺样的情境,让人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?」

当然,以客观条件而言,这没有标準答案。不论是贫穷、创伤、家破人亡、丧偶、战乱、欠债、失恋、病重,这些都只是可以被拿出来当成「原因」的客观条件。矫正了某些客观条件,如在社会福利制度最完善的北欧国家,也还是逃不掉客观原因说不出的自杀的主观意义。事实上,北欧人甚至自杀率更高。我不否认图尔干老掉牙的论述,但我不会因为知道新教社会的社会连带很弱导致个人没有援助、天主教社会社会连带较强不容易导致个人自杀,就觉得自己破解了自杀的意义。那完全是结构的,而非意义的。

同样的,我也不会因为认同傅科所说的现代性是逼人要活着,不准人去死(让之生,而非判之死),就鼓励大家去自杀。我只想以我的亲身经历以及我所遇过的心理治疗师们的经验分享:究竟,想结束自己的生命,是一种什幺样的感觉?而身边的人们,究竟可以做些什幺?

想结束自己的生命的其中一种状态,是因为认为「世界没有自己比较好」。这乍听之下很奇怪,为什幺会有这种想法?世界又不是为你而转动的,世界又怎幺会因为没有你而比较好?其实,不论是胜利组或鲁蛇组,都有可能有这种感觉。胜利组的生活,确实有许多人因她转动。但因为自己不断往下坠落,无法呈现最好的状态,因此眼睁睁看着其他人被自己拖累,那还不如不要自己。鲁蛇组没有这种叱咤风云的能力,但也因为鲁蛇感受到认为世界彷彿有他没他没差,他更容易往这种想法倾斜。

世界没有自己比较好,这种想法,是与他人、环境互为主体的构成,不是自己孤立的头脑「想不开」的结果。试想,有一个人,他正在被一只面目可憎、长得像自己的殭尸,不断地啃咬自己的肉身。二十四个小时,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被啃咬。身躯血淋淋而四肢无力,心脏疼痛却疲惫到叫不出来。而这个人,只有他看得到、感觉得到这只「自己人殭尸」,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在痛什幺。关心他的人,会叫他「想开」一点,他却觉得,要是可以那幺容易想开,我还会在这里被活活啃咬吗?

更糟的是,劝他「想开」,就是在否定他的感受,他因此感到更孤独无助。爱他的人想要陪伴他,但他不断被啃蚀、消逝,觉得身边的人只是被自己拖累。他们如果没有一个如活死人般的他在身边、拖垮所有他出现的场合的气氛,不是会更好吗?一直让大家看到自己无法面对生命的窘况,这不是太令人难堪了吗?这时候,他觉得自己的生命猥琐不堪,还不如不要。他已经太痛太痛,又对所有人没有帮助。不如归去。

「为什幺想不开?」:你该如何帮助你的忧郁症朋友?

有人问我:「如果有人跟他说:不管你怎样,我还是会用最大的爱来爱你,不会放弃你。这样会不会好一点?」

我的回答:会,但是要一直说、三餐说,而且要一直陪伴,很辛苦。也因此,不能只有一个亲友帮助,必须要有一群人来分担这样的长期照顾工作。「爱」必须是行动,而不只是语言。把爱说出来很重要,但是把爱找回来更重要。

最典型的忧郁症症状之一,就是一个人忘记了自己原本喜欢的东西的感觉。平常喜好的活动,突然间都不想做了。因此,所谓的「陪伴」,就是要找回那个对人事物有兴趣的身体感。这好比腿断了,装义肢,慢慢重新学会走路一样。要做到这一点,重点就是要转移注意力,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,慢慢回到那些有兴趣的人事物身上。

如果平常也没什幺喜欢的事物呢?那就必须开发新的兴趣。平常都没特别喜欢的活动,那可能代表自我认同很低。这未必是阶级因素导致。中上阶级的人们可能一辈子都被逼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,汲汲营营,以至于根本没有真实的自我。劳工阶级的人们,即使高工时低工资,却有许多人可以有自己的兴趣活动,而且他们的生命力与斗志非常坚强,可能为了家计忙到没有时间想到自己的感觉。不过,不论阶级为何,如果缺乏把自己客体化的能力,一旦忧郁,可能就需要其他种「传统」疗法而非重视语言对谈的现代疗法来帮助。

不少治疗师都与我提过,病识感强、能把自己的状态客体化的病人,恢复正常运作机会最高。一位我在美国认识的心理学博士与治疗师朋友说,她觉得最困难的就是说不出来,也不知道自己怎幺了的人。这种人无法对自己进行分析,也因此找不到病症由来,无法对症下药。这种人适合其他种疗法。

但不论是什幺疗法,都只是康复的一环。不论是什幺样的人,都可能培养出新的兴趣。陪伴他找到兴趣,找到可以放空、让身体舒压、暂时忘记自己的有意思的活动,对康复很有帮助。这可能非常困难,而且无法一蹴可几。但无论是哪一种人,都可能可以透过专注于有乐趣的活动的身体感,而慢慢找回一个相对完整的自己。擅长自我反省与分析的人,更应该由複数的友人陪伴,多做可以放空、不用大脑语言区的「正常」事情,比如运动,做菜,爬山,画画,这些不依靠语言的活动。

在波士顿时,有一位博士生忧郁症发作,难过到体重一週内下降五公斤,无法刷牙洗脸,每天以泪洗面,躺在床上看着日出到日落,除了流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生命。因为觉得自己快要死掉,他穿着睡衣爬到校园医疗中心的一位心理学博士办公室。

博士问他,发作以前会做哪些事情?一些简单的、容易有成就感的事情。他说他以前喜欢做菜,为了省钱,他天天做菜,而且越做越好吃,很有成就感。心理学家跟他说,那你今天回家,什幺都不要做,就做菜,做最简单的,你最拿手的就好。他听了博士的话,止住哭泣,在回家的途中去两间超市买菜。他开始切洋葱,切香菇,切胡萝蔔,拌炒食材。他整整切了四十五分钟,而在第三十五分钟的某一秒时,那个「他是他自己,而且很轻鬆地存在于世上」的感觉回来了。就因为这一秒钟,他知道总有一天自己可以再次正常运作。真的,哪怕是一秒也好,「觉得自己终于又回来了」的一秒钟,就足以让人喜极而泣,而且不是因为洋葱。

这位博士生后来顺利拿到博士学位,直到现在都活得好好的。这些年,他当然再次陷入严重忧郁数次。但他知道掉下去是必然的,重要的是要知道怎幺爬回来。爬上来的过程中,他知道自己有一群朋友,还有那些他喜爱做的事物,与他自己身体的连结。

我说完上述这些话,某位猴老大说:「现在我多了解一些了。以前总是觉得,怎幺会这幺想呢?怎幺没考虑到其他人呢?原来自己已经跳不出来了。」

猴老大所展现的,就是我们最需要的同理心,而我们最不需要的,就是在毫不了解的状况下做粗暴的道德判断。

如果你原本不知道想不开的感觉可能是什幺,希望这段话对你有所帮助。当有人向你求助时,记得敞开你的心胸,把爱化为行动,跟着其他人一起陪伴他做有趣味的活动,直到他找到相对完整的自己的身体感,可以轻鬆地面对自己。因为他必须要在身体不会被殭尸啃咬、可以享受生活乐趣的状态下,他才可以不去想不开。